
潮州手拉壶,一把小东西,小到可以拿在手上,轻轻一摸,就能感受到岁月在指尖的温度,但有时候,一把壶,就顶得上半部乡愁。
吴锦全大师的手里,朱泥在转,潮州泥土的温润,手掌的厚薄,指纹的气息,一层层,被嵌入圆融的形体里,壶嘴朝前,壶把回头,像是两端的呼吸,却由一个圆融的身体来连接,天地之间,尽在一握,泥在他掌中不是冷硬的物,是有呼吸的乡土,带着田埂的湿润与雨后的芬芳,被他一点点揉进形制里。
葫芦本来是乡野之物,藤蔓往上爬,结出圆鼓鼓的果实,秋天一到,壳干籽响,乡人把它挂在屋檐上,避邪祈吉,孩子们敲打葫芦,听它空心的声响,仿佛听见岁月在村落里摇晃,后来人们把这意象提炼出来,放在器物里,变成吉祥、福祉的象征,于是就有了这把壶,名曰"圆融",壶身由大圆与小圆相叠,似一大葫芦,壶钮又加一小葫芦,如同天地间生生不息,造物的智慧,凝聚在一方掌心物中,看似偶然的组合,却暗合了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圆"的执念:天圆地方,月圆则满,人事也求圆满,
南国的潮州,雨多,茶烟,客语,潮语混杂,以壶会友,以壶记岁。潮州手拉壶没有宜兴紫砂的模具匠心,都是手工,泥条一圈圈盘上去,全凭耐心和火候,指尖把泥条接缝轻轻抹平,壶身慢慢昂起腰身,仿佛一间屋宇在泥火中竖立起来,它温润粗犷,有土地的敦实,有匠人的气力,也有南方手艺人那份近乎执拗的柔情。
吴锦全大师的《圆融》,不只是一个壶,它曾远行过,是援疆的壶,它随行李箱被托运上火车,从湿润的南国一路北去,走过千山万水,到过大漠和胡杨之间,小小的壶,是离乡的馈赠,带着潮州泥土的颜色,装着故土的暖,把南国的潮湿送到北疆的干涸,把潮州的茶烟托给天山脚下的牧歌。器物无言,却在无言中,讲着"同心"的故事,它从潮州到新疆,本身就是一段奇异的旅程,温润的朱泥,穿过岭南的雨水,又经过黄土与戈壁的风沙,最后落在雪地炉火的光影里,一个潮州匠人的心意,就这样抵达了异乡牧人的手中。
记忆和故乡,就像壶和茶,茶没有壶就散了,壶没有茶就空了,人在异乡,心没有根,就会飘来飘去,如果能在一只小壶里,捧出童年的味道,家乡的泥土,故乡就在眼前。我想起年少时的庭院,祖母在檐下挂几个葫芦,秋风一吹,叮叮咚咚,她说那是"福禄",是吉祥的,后来走远了,才知道那声音不是风声,是乡土的心跳,现在再看这只壶,圆滚滚的,就像一粒旧时的种子,在心里忽然发芽,
《圆融》其实很简单,并没有过多的雕饰,也没有耀眼的线条,它的话语是静默的,也正因为它简单,所以它就像我们的生活,丰盈而不张扬,圆满而不炫耀,人世间很多的境界大抵如此,真正的圆融不是圆满,是容得下一切,壶嘴和壶把的弧度,提醒我们,前行和回望,从来就是一件事,人走到哪,根就在哪。
新疆的荒原上,茶水滚烫,灌进这把潮州朱泥壶里,腾起一缕白雾,炉火噼啪作响,羊毛毡上坐着的人,有的是南国来的教师和医生,有的是北疆本地的牧人和工人,此刻,他们却围着一壶茶,南方人尝到的是干烈空气里的丝丝温润,北疆人则好奇于这小巧的壶,觉得它与铜壶大盅的豪放截然不同;而在场的潮汕人,眼眶却微微一热,像是忽然闻见自家厨房里的茶烟。外头正下着雪,纷纷扬扬,落在毡房顶上、马背上,也落在这把从南国带来的壶身上,雪是潮州不曾有过的风景,而此刻,壶也体验到了雪,南北风物在一瞬间交融,茶水的暖与雪的寒相对照,更显得这小壶里装着的不只是茶,是山河南北的一份圆融。
器物的意义,在此发生,它连接起南北的回忆,把彼此的陌生酿成一份安定,在中国人心里,器物从来不是器物,它们盛着吉祥的祈愿,也盛着乡愁的重量,一个"圆",简单,但它是格局,天地万物之间,总要找到一个圆润的去处,像葫芦的圆,像壶的圆,像人生之圆。
故事的起点,总是乡土,故事的终点,还是乡土,中间所有的远行、漂泊、劳作、喧嚣,最后都化成手心里的一抹温热,正如这把壶,从潮州到新疆,它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器物,而是山河间的叙事,人与故乡的关系大概就是如此。你以为你走远了,其实你一直都在带着那一块泥土;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某一刻,一声吆喝,一缕茶香,就把你喊回去了,圆融,就是这种召回的力量。
壶还是静静地立着,背景是青绿的叶子,前面是迷蒙的一道光,它不说话,却是一幅画,就像是在说,这繁华的人世里,总会有一些东西能让你静下来,回到最初的自己,潮州的手艺,乡土的泥土,游子的记忆,远方的赠与,都在这一壶里,它就是一个结,把所有的线都系在一起。
壶体圆润,心态圆融,壶虽在掌中,其影却显天地广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