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说,在山里获得的平静,是城市用再多金钱也换不来的馈赠。说这句话时,我刚在我惯用的旅行App上,郑重地点亮了地图上那个位于川陕交界处的名字——光雾山。屏幕上的足迹地图,像是专属于我的勋章墙,每点亮一处,都像在无声地宣告:“看,你的脚步又拓宽了世界的边界。” 而这一次,吸引我跨越千里奔赴的,不是它秋天时名动天下的“亚洲最长天然红地毯”,而是它冬日里那份洗尽铅华、近乎神性的寂静。
我不是第一次听说光雾山,但第一次来,却选择在游人最疏的深冬。山脚酒店醒来的清晨,窗外的世界被一片乳白色的、流动的雾气轻柔包裹。坐上景区的接驳车,车子在盘山道上无声地滑行,像一艘驶向秘境深处的船。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没有预想中的寒冷,只有一股清冽到极致的空气,混合着湿润泥土与朽木上苔藓的气息,猛地灌入胸腔。这呼吸的第一口,就像给肺腑做了一场透彻的洗涤,我手机里的“感官笔记”功能,默默记下了这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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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的起点,是向着云雾之上的“南天门”。脚下的木栈道湿滑,1932级台阶在浓雾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攀登的过程是孤独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和登山杖叩击石阶的笃笃声。但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中,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我看见岩壁上被岁月浸染出深深浅浅墨韵的苔痕,听见不远处密林深处,一滴水从叶尖坠落,在枯叶上摔碎的清响。当那座由大自然鬼斧神工劈凿而成的巨大石门在雾霭中隐现时,所有疲惫都化作了震撼。古人行至此处,惊叹于其形似“门”字而放弃了镌刻,只留下“南天”二字,这份对天地的敬畏,穿过千年与我此刻的心境重合。站在门前,看翻涌的云海似要破门而出,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站在了仙凡两界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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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南天门是气势磅礴的序章,那接下来的“熊背梁”和“鸡鸣峰”,就是这部地质史诗中更奇崛的篇章。走在熊背梁陡峭的山脊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山风穿过裸露的嶙峋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咽,真如踩在一头亘古巨兽的脊梁上旅行。而鸡鸣峰,那座形似引颈高歌雄鸡的震旦纪白云岩山峰,在流动的雾气中时隐时现。向导说,它已在此屹立了超过六亿年。六亿年!我仰头望着它,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渺小。我的足迹,对于这座山峰而言,连一瞬都算不上;但于我而言,能在此刻与它对视,便是永恒。
最让我沉醉的,是在“七仙女峰”观景台的驻足。七座秀丽的白云岩峰柱,在无边的云海里亭亭玉立,云雾是最高明的画家,时而为她们蒙上朦胧的面纱,时而又让她们显露出湿漉漉的、翡翠般清脆的峰尖。没有游人的喧哗,只有风与雾的游戏。我忽然想起旅行攻略里常说的“出片”,但在这里,任何镜头都无法还原那种被巨大静谧包裹时,内心升腾起的、近乎虔诚的感动。这不再是观赏风景,而是被风景接纳,成为它静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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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旅程并未结束,而是从天上仙境转入了人间古道。一条斑驳的石牌坊,将我引入了“米仓古道”。脚步从木栈道换到凿山而成的石径,历史的气息也骤然变得具体可触。这条始于秦汉、兴于三国的古道,曾是连接中原与巴蜀的生命线。我放慢脚步,用手轻轻触摸崖壁上那些被千年马蹄和脚夫草鞋磨出的光滑凹痕,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商旅的驼铃、士卒的喘息、文人迁客的吟哦,都曾在这条路上交织。我的现代徒步鞋踩在这些痕迹上,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古道旁,焦家河的溪水依然在不息地奔流,在平缓处凝成碧玉深潭,在断崖处泻下银河飞瀑。一动一静,一古一今,就在这山水间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循着水声,我走到了被誉为“光雾山精华”的黑熊沟。冬日水量稍减,却让河床里那些被亿万年水流冲刷得浑圆奇崛的花岗岩巨石完全显露出来。清澈见底的溪水在石间蜿蜒穿梭,奏着叮咚的乐曲。两岸的树木褪去了秋日的华袍,露出遒劲的枝干,与水中石的刚硬线条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充满力与美的黑白素描。沿着静谧的栈道行走,偶尔能看到一株倔强的红枫,在满目苍灰中点燃一团小小的火焰,那是生命在冬日里最动人的宣言。
当我在傍晚时分走出景区,回望身后再次被暮色与云雾笼罩的群山,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无比充盈。我打开App,查看今天自动生成的足迹轨迹:一条清晰的线路蜿蜒盘旋,标记了我经过的每一个观景台、每一处潭水、每一段古道。它不再只是一条冷冰冰的线路,而是承载了云雾的触感、古道的触感、溪水的清音和亿万年岩石沉默故事的、有温度的“记忆图谱”。
点亮光雾山的足迹,对我而言,不是征服,而是一次深情的叩访。在它最沉静的季节里,我看到了超越红叶表象的、更为永恒的风景——那是时间的力量,是自然的律动,是历史层叠的厚重。这份独特的冬日记忆,已随着那条被点亮的足迹,永久地镌刻在了我的地图和心上。或许,旅行的意义就在于此:用脚步去提问,用心灵去回答,然后在地图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闪着微光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