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句话,以前我只读懂了一半。我以为,它赞美的仅仅是黄山那冠绝天下的奇松、怪石、云海与冬雪。直到这个冬天,当我真正走进这片山水,才恍然发觉,黄山令人着迷的,远不止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的每一块奇石,都像一枚古老的文化密码;它的每一缕云雾,都缠绕着千年的传说与烟火气。
在黄山的峰林间行走,你很难不生出一种奇特的时空交错感。看那块著名的“飞来石”,它稳稳地矗立在悬崖之巅,从地质学上看,是亿万年前冰川运动的杰作。但在当地人的口中,它却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一颗灵石,是天地灵气所钟。这种将自然景观与神话传说紧密相连的叙事,正是黄山文化最动人的底色。黄山古称“黟山”,因“轩辕黄帝曾在此采药炼丹,得道成仙”的传说,才在唐朝被御赐为“黄山”。于是,行走山间,你遇到的不仅是“猴子观海”“仙人指路”这样的象形奇观,更是在与一段被尊奉了千年的华夏始祖记忆对话。山,在这里不只是风景,它本身就是一部立体而鲜活的文明史诗。 但黄山文化的博大,远不止于山巅。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文化母体,滋养了山下那片被统称为“徽州”的锦绣之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遗名录里,静静地躺着源自这里的徽派传统民居营造技艺和祁门红茶制作技艺。走进黟县、歙县的古村落,你会明白什么叫“活着的文化遗产”。这里保存着全国数量领先的传统村落和不可移动文物。那些粉墙黛瓦、高脊飞檐,不仅仅是美观的建筑,更是徽州人崇文重教、贾而好儒的精神外化。一方歙砚,一段徽墨,其制作技艺历经千年,至今仍在匠人的手中传承与创新。
最让我感到惊喜的,是看到这古老的文化如何在与现代生活的碰撞中,迸发出全新的活力。在歙县的老胡开文墨厂,非遗传承人不再仅仅埋头制墨。他们开放工坊,让游客亲眼目睹“一点如漆”的诞生过程,甚至亲手体验描金的乐趣。更妙的是,他们会让传统的徽墨“变身”为中秋的“月饼”,融入动漫和国潮元素,让老技艺吸引年轻人的目光。
这种“活化”的故事,在徽州大地上处处上演。在因秋色闻名的塔川,一位返乡的年轻人创办了“乌桕桕”文创空间。他不再满足于让游客匆匆拍下秋天的红叶,而是把四季都做成体验:春天带人采茶制茶,夏天用鱼灯装点绿野,冬天一起酿制米酒,甚至把板栗的风味融进了一杯特调咖啡里。于是,文化不再是橱窗里静止的展品,它变成了可品尝、可触摸、可参与的生活日常。
在瞻淇古村,我看到了文化如何真正赋能一方土地。这里传承着精美的“鱼灯”技艺,以前或许只是春节期间的民俗表演。但现在,鱼灯成了整个村子的产业核心。村里开发了鱼灯工坊、鱼灯主题旅拍,连农家菜的“瞻淇八大碗”都因此更具吸引力。以鱼灯为IP的文创产品,从钥匙扣到特色农产品礼盒,带动了整个村庄的旅游和收入。当夜幕降临,村民们舞动起流光溢彩的鱼灯队伍,那画面既古老又崭新。古老的是技艺和祈福的寓意,崭新的是它背后所连接着的、充满希望的现实生活。
所以,如果你问我黄山的特色文化是什么?我会说,它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双创”(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实践。它既是轩辕峰的古老传说,也是文创咖啡馆里飘出的咖啡香;既是徽州木雕上精细入微的刻痕,也是短视频里匠人展示描金技艺的灵巧双手;既是博物馆里安静的“云纹五柱器”(被网友趣称为“西周路由器”),也是音乐节上被灯光点亮的崖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