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蜀地深秋的雾格外大。我站在四川青川县唐家河保护区的入口,看着眼前这条伸向密林深处、被标记为“阴平古道”的小径,心里有点打鼓。手机地图上,这是一条普通徒步线,但我知道,脚下即将展开的,是一段几乎被遗忘,却深刻改写了中国历史走向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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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很多徒步爱好者一样,被“奇险”和“历史”这两个词吸引而来。史书上短短一句“邓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究竟是怎样一条路,能让一支大军“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完成那场近乎自杀式的千里奇袭,最终迫降蜀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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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真正的古道路段,最初的印象不是“路”,而是“无路”。青苔覆盖的石阶早已破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粗大的树根虬结盘错,成了天然的台阶。密林遮天蔽日,只偶尔透下几缕光柱,空气里是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路越来越陡,一侧是湿滑的山壁,另一侧就是雾气弥漫的深涧。我抓着绳索,每一步都得找好落脚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年那数万魏军,披甲带刃,拖着粮草,是如何翻过这种地方的?史书里轻描淡写的“山高谷深,至为艰险”,此刻化为膝盖的酸痛和手心的冷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徒步中段,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箭竹林里,向导停下来,指着崖壁上一道极不显眼的、仿佛被斧凿过的痕迹。“看这里,有人说这是当年栈道的孔眼。”我凑近看,那个风化严重的石孔早已被苔藓半掩。向导接着说,这条道在邓艾之前就存在,是氐羌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邓艾只是把它“扩大”成了一条军事通道。想象一下,士兵们悬在绝壁上,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凿栈道,身后是家乡,身前是未知的死亡和可能的功名,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狂热交织的信念?我的徒步是轻装上阵的体验,他们的“徒步”,则是一场压上性命的豪赌。
穿过竹林,忽然视野一阔,我们到了摩天岭的垭口。这是古道最高点,也是川甘两省的分界。山风呼啸,吹散浓雾,两侧群山如海,尽收眼底。站在这里,我忽然有点理解邓艾了。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站在这个制高点,俯瞰脚下的蜀中大地,那种“豁然开朗”和“志在必得”的心情,一定冲垮了所有疲惫。据说他就是在这里,用毛毡裹住自己,带头从陡坡滚下,激励将士们完成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跃。我望着那令人腿软的陡坡,现代徒步者需要借助铁链才敢小心下行,而古人是“滚”下去的。历史的一个拐点,有时就取决于这样非理性的勇气。
下山路通往江油关,脚步变得轻快,思绪却更重。古道尽头,就是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当从天而降的魏军出现在守将马邈面前时,他该是怎样的震惊与崩溃?一条被所有人认为不可能行军的路,就这样成了蜀汉政权最意想不到的阿喀琉斯之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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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走完,不过二十多公里,我却像走完了一场漫长的历史穿越。这条路上,没有显赫的碑刻,没有热闹的遗迹,它的全部意义,就藏在险峻的山势、沉默的石孔和呼啸的岭风里。徒步于此,你不是在看历史,而是在用身体丈量历史。每一步的喘息,都在提醒你那场奇袭的代价;每一眼的风景,都可能与那位传奇将军所见重叠。
回望云雾再起的古道,我突然觉得,它就像历史本身的一条隐秘褶皱。主流叙述是平坦大道,而这些险峻的“捷径”,虽然充满偶然与残酷,却往往蕴含着改变格局的惊人力量。这趟徒步,我带回的不是风景照,而是一种对历史的“体感”——那冰冷、坚硬、充满颗粒感的真实触感。如果你也想触摸这种真实,阴平古道就在那里,等着你用脚步去提问,用汗水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