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开元寺的大雄宝殿前,你很难不被那对东西双塔吸引。它们叫镇国塔和仁寿塔,不是常见的木头或砖块砌成,而是用巨大的花岗岩石,一块一块垒上去的。仰头看久了,脖子会酸,心里却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风穿过石塔上那些浮雕的佛像、神将和花卉,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时间本身在叹气。很多来泉州的人,第一眼就记住了它们。但如果你只看到塔,那这座千年古寺真正的故事,你可能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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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寺始建于唐朝,那时泉州已经是“市井十洲人”的国际大港。你能从寺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角落,听到当年世界的回音。比如,大殿后面廊檐下那两根青石柱,上面刻满了印度教的神话故事——毗湿奴、拉克希米,还有象头神迦尼萨。这太奇怪了,佛教寺庙里,怎么会有印度教的神祇?老泉州人会告诉你,这不奇怪。宋元时期,无数印度、波斯、阿拉伯的商人乘着季风来到泉州,他们带来了货物,也带来了信仰。这些石柱,很可能来自某座湮灭的印度教寺庙,被智慧的先民“再利用”,安放在这里。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史书都生动地证明:泉州,曾是一个让不同神明都能安然落脚的地方。
更迷人的是殿内的“飞天”。她们和敦煌壁画里衣袂飘飘的飞天不同,这里的“飞天”是雕刻在斗拱上的,而且,她们手里抱着各种南音乐器——琵琶、洞箫、二弦、响板。当地人叫她们“飞天乐伎”。你仔细看,她们的发髻、面容,甚至神情,都带着一丝热带海岛的风韵。学者们猜测,这可能是受到古代东南亚(比如占婆)文化的影响。想想看,在一座汉地禅宗的古刹里,印度的石柱撑着屋顶,东南亚面孔的飞天在梁间奏着唐朝传来的古乐——这简直是一座微缩的“古代联合国”。开元寺,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寺庙,它是一本用石头和木头写就的、关于文明如何相遇与对话的立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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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开元寺,你才真正开始读懂它。它的背景不是深山老林,而是烟火十足的西街。一墙之隔,外面是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是飘着蒜蓉枝和面线糊香气的市井生活。这种“入世”的气质,是刻在泉州骨子里的。唐宋的泉州人,一边在寺里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一边转身就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海洋贸易中。信仰和生活,在这里从不对立,而是像血液一样流在一起。
想要印证这一点,你得去一个地方——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在那里,你会被另一种石头震撼:几百方宋元时期的伊斯兰教、古基督教、印度教、摩尼教的墓碑和石刻,静静地陈列着。有刻着阿拉伯文《古兰经》句的云月纹墓碑,有带十字架和天使的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石刻,还有唯一保存下来的摩尼光佛雕像(草庵摩尼教遗址)。你会瞬间明白,开元寺里的那两根印度教石柱,并非孤例。当年的泉州,清真寺的宣礼塔、基督教的十字架、印度教的神庙、摩尼教的草庵,可能曾与佛寺道观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开元寺,只是那个无比辉煌、无比包容的时代,留存至今最气宇轩昂的一个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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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你再漫步在泉州的老街巷,触摸着“出砖入石”的斑驳墙壁,或是在蟳埔村看到头戴“簪花围”的渔家女,你会慢慢把碎片拼凑起来。开元寺和整座泉州城,共同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海洋的故事。它不是封闭的、内敛的农耕文明史诗,而是开放的、充满冒险精神的蓝色传奇。这里的先民,眼睛不只盯着脚下的土地,更望向了浩瀚的大海。他们迎纳八面来风,让不同的信仰、文化和商品在这里碰撞、融合,然后沉淀成自己独特的面貌。
最后,如果你在傍晚时分,再次回到开元寺的东西塔下,看夕阳把双塔染成温暖的赭红色,鸽群绕着塔尖盘旋。那时的风声,或许听起来会不一样。它不再是单纯的叹息,而像是一场宏大叙事的背景音。那叙事里有刺桐港的万帆云集,有各方语言的嘈杂市声,有香料与瓷器交换的脆响,有不同经文虔诚的吟诵。而开元寺,就像一位沉静的老者,把这些声音都收集起来,凝聚在这对历经八百年地震台风仍巍然屹立的石塔之中。它告诉我们,最坚固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那种敢于拥抱世界、并让世界在自己心中和谐共处的文明气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