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茶心
山水何辜,建筑何辜,竟罹此劫。
本是天地大文章,文明沉默之证,而今却成了俳优戏子。脸上涂抹得花花绿绿,登台作那媚俗的揖。揖得愈恭,离本真愈远矣。
如江南水乡,自古是素面朝天的浣纱女。青瓦粉墙是她的衣裳,石桥拱月是她的眉黛,橹声欸乃是她的吴语。而今这女子被按在镜前,扑上厚重的铅粉。屋檐下挂满彩灯,夜间亮起时,整条河道映得如戏台幕布;窗棂上贴了反光纸,阳光下刺得人眼疼。连那活了三百年的香樟,枝干也缠满塑料藤蔓,开着永不凋谢的电子花。
这哪里还是水乡?分明是穿了寿衣的艳尸,胭脂涂得再厚,终掩不住死气。
近闻梯田亦不能免。
本是大地写给苍穹的诗行。等高线是韵脚,阡陌是平仄,春绿秋黄是转承起合。农人俯身其间,如标点斟酌字句,一锄一镰,皆是与天地的唱和。而今这诗行被涂改成霓虹灯管拼写的广告词,平仄乱了,韵脚散了,只剩下刺眼的闪烁。
某处千年梯田装了夜间灯光秀,田埂嵌满LED灯带,夜幕降临时,红黄蓝绿依次亮起,拼出“丰收喜悦”“乡村振兴”的字样。稻禾成了背景板,星辰成了多余装饰,整座山岭在人工光芒中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更有奇者,为求“视觉冲击”,竟按设计图纸种植庄稼。紫色水稻拼成凤凰图案,绿色茶叶剪出二维码形状,油菜花田必须开出规整的色块。这边金黄,那边橙红,远处还要有粉白。农人不再看节气,而是看效果图;不再问墒情,而是问色号。那庄稼也似有了表演任务,长得分外紧张,每一株都摆出标准姿势,如阅兵式上的队列。
无人听见泥土在彩灯炙烤下的呻吟;无人看见蚯蚓在过度照明的土壤里迷失方向:无人看见老农蹲在田埂抽烟,烟头明灭如叹息。
山水何言?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涂抹、装扮、扭曲。待到某日,这些外加之物剥落殆尽,或许会露出被腐蚀的真相。那时我们才惊觉,伤得最深的,不是表皮,而是骨相。
最可悲处,在于这种“装饰”竟被冠以美名。曰“文旅融合”,曰“科技赋能”,曰“传统创新”。实则是以喧嚣淹没寂静,以人工篡改天工,以瞬时刺激替代绵长感悟。梯田装灯后,摄影者多了,静坐看云者少了;打卡者多了,识得稻花者少了。人们拍下流光溢彩的照片,却再也记不住稻香的模样。
近年来还有另一景致,那便是遍地行走的“古人”。这装扮最吊诡处,在于时空的错乱。
本是真古迹,偏遇假衣冠。古镇石桥、名园回廊、寺前古柏下,常可见云鬓高耸、广袖飘摇之人。细看却非穿越,乃是拍照的。租来的衣裳化纤质地,绣着反光丝线;头上的步摇随着摆拍动作簌簌颤动,簪子插得生硬,仿佛随时要坠下;脸上的妆容太新太白,衬着身后的百年老墙,竟像是纸人贴在了青砖上。
更可叹者,连深山古寺亦难幸免。某处禅林,本以幽静闻世。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是千年未改的诗境。如今山门装了声控彩灯,人过处,红绿蓝三色轮转,把个清修地变成了游乐场。大殿佛像前,功德箱改作扫码支付,檀香换成电子熏香机。那烟雾倒是均匀,每分钟喷吐三次,次次等量,如机器呼吸。美其名曰是为了安全,减少污染。最奇是钟楼,古钟旁立一电子屏,投币十元,可观看“全息投影撞钟仪式”,光影绚烂,只是不再有那沉雄的钟声震落松针上的晨露。
自然本是最高明的画家,最吝啬,也最慷慨。吝啬在不肯多用一笔,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慷慨在每一笔都是活的,春山淡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而今人工的涂抹,却是拙劣画师的败笔。嫌青山不够青,便泼上绿漆;嫌流水不够响,便装上喇叭。某处名泉,石上镌着“清冽”二字,是前朝名士手书。如今泉眼四周装了一圈射灯,夜间泉水晶莹透亮,亮得虚假,如劣质水晶。泉水淙淙声被背景音乐覆盖,放的是《高山流水》,却放成了电子合成音,铮铮琮琮,没半分血肉。
文脉传承,竟也沦为戏法。书院不闻读书声,但闻导游扩音器的嘶喊;碑林不见拓碑人,但见自拍杆如林竖起。最痛心是某处藏书楼,宋椠元刊束之高阁,一楼却改作“沉浸式体验馆”,用投影技术将古籍文字打在游客身上,美其名曰“让文化活起来”。活是活了,却活成了鬼魅。文字在衣袂间游走,如魂无依;墨香被香薰机取代,散发着廉价的桂花味。
真古董在库房蒙尘,假古董在街上招摇。新造的“古街”,青石板平整如镜,照得见人影,却照不见岁月。仿制的“老字号”,招牌亮得晃眼,售的却是全国各地皆有的“特产”。连那酒旗,也改用化纤布料,印着电脑字体,在风里僵硬地飘,如招魂幡。
或许要等到这些装饰朽烂,这些设备报废,这些热闹散场,山水才能喘一口气。只是那时,我们还能认得它们的真面目么?我们的眼睛,是否已被强光灼伤,再也看不见淡墨山水的韵味?我们的耳朵,是否已被噪音震聋,再也听不见松涛泉响的天籁?
戏,还在演。只是看客渐渐倦了,演的人也渐渐忘了。忘了戏服之下,本有自己的肌肤;油彩之下,本有自己的面容。
只有那些真正古老的——石缝里的青苔,梁间的燕巢,井壁的湿痕……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律活着,沉默地见证着,等待着一个卸妆的时刻。
而那时刻,尚不知在何方。
2026-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