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武汉之前,我对黄鹤楼的想象,完全来自小学课本。那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让它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是个有点悲凉、有点空茫的符号。直到我真的站在蛇山下,仰头看见那座五层的楼阁,在江边拔地而起,檐角像要飞起来似的,才觉得,它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进门后我没急着登楼,先绕着它走了一圈。楼是新的,1985年重建的,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披着仿古的木构外衣。有些讲究的旅人会为此叹息,觉得少了古意。可我看着阳光下明艳的朱红廊柱和灿金的琉璃瓦,却觉得,这或许就是黄鹤楼的命——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座楼,它是一个被反复吟唱、不断重建的传奇。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就像人们对一个美好意象的执着,实体可以消亡,但故事必须流传。
真正爬上去,才明白它为何被称为“天下江山第一楼”。楼梯盘旋,每一层都有敞亮的外廊。我推开窗,那种开阔,是照片给不了的。长江就在眼皮子底下,浑黄的江水沉默而有力地向东流去,武汉长江大桥像一根精致的银灰色琴弦,横跨江面,火车和汽车在上面无声地移动。对岸的汉口,高楼组成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铺开。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头发乱舞,但心里却异常平静。在这里,现代都市的繁忙、大江的亘古、个体的渺小,被奇妙地压缩在同一幅画面里。难怪古往今来的文人,站在这儿都想写点什么,这景致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表达欲。
楼里有不少壁画、楹联,讲着费祎登仙、吕洞宾醉酒的传说。但最让我驻足的,还是那些诗。崔颢的《黄鹤楼》自然在最显眼的位置,可当我看到李白的那首“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时,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么狂傲的李白,也有甘心认输的时候。那一刻,他们不再是课本里遥远的名字,而是两个在这里较劲、欣赏、隔空对话的可爱文人。我好像能看到李白挠着头,对着崔颢的诗苦笑的模样。历史,忽然就有了温度。
从楼上下来,我在公园里慢慢逛。听到几个老武汉坐在石凳上聊天,一口汉腔,谈着家长里短。一个老人指着楼对孙子说:“你看,我们武汉的‘封面’就是它。” 这话真妙。对于游客,它是历史的诗;对于本地人,它却是日常的背景,是家的坐标。旁边有个文创店,我进去转了转,除了常见的书签明信片,居然有以黄鹤楼为造型的立体拼图,还有印着江景的咖啡杯。我买了一个小小的黄鹤楼铜书签,冰凉的,很有分量。这不再是空茫的符号,而是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具体的纪念。
离开时已是傍晚。我回头望,黄鹤楼的轮廓灯亮了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中,通体金黄,像一座悬浮的仙宫。而脚下,城市的灯火也开始次第闪烁,长江大桥变成了一条光链。我终于有点懂了,黄鹤楼为何让人念念不忘。它处在一种美妙的张力之中—— 在过往与当下之间,在神话与凡俗之间。它承载着仙人的飘渺传说,也接纳着凡人的烟火人生;它被古诗加持出孤高的意境,又被现代城市亲密地环绕。
这一趟,我没遇见仙人,也没生出什么千古愁绪。但我带走了一样东西:那幅从楼顶看到的、江城交融的壮阔画面,已经印在了脑子里。它让我觉得,读过的诗,终于落在了真实的土地上。黄鹤楼,原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个理解这座江城的最好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