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收到那份试营业邀请函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春节档的影讯。发件人是我一个在鄂西做旅游线路策划的朋友,附件只有一张图:一段几乎垂直的银色轨道,贴着灰白色的石灰岩崖壁,直直地从谷底刺向云端。
标题写着——清江画谷,三月见。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老实说,恩施的峡谷我跑过不止一趟,地心谷、恩施大峡谷,哪条栈道我没踩过?但此刻这条贴附在绝壁上的直线,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狠劲。我点开邮件,回了一句:给我留个名额。
两周后,我站在了建始县景阳镇的清江边。
直到这一刻,我才对“418米”有了真实的体感。那座悬崖挂壁电梯,就那样安静地嵌在江对岸的千仞绝壁上,银色的钢结构在冬末的薄雾里闪着冷冽的光。它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观光梯,而是近乎垂直的攀升轨道,像大地竖起的一根银针,把天与江缝在了一起。
朋友说,这是景区还没正式官宣前的最后一轮内测。五亿的投资,五年的打磨,今年五月才正式对全球游客敞开大门。而我,成了最早一批把脚踩进这片峡谷的闯入者。
电梯启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什么叫“以极限为核”。轿厢贴着岩壁无声攀升,隔着玻璃,我几乎能看清侏罗纪留下的岩层纹路。脚下的清江在视野里渐渐收窄,从一条奔涌的大河,变成峡谷底一道静谧的绿痕。800米的绝壁栈道从电梯口延伸出去,像一条系在悬崖腰间的丝带。
我在栈道上停下来,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没人顾得上整理。同行的几个摄影师趴在地上找角度,快门声像夏天的雨。我忽然明白了,这里的山水不再只是用来“望”的——它邀请你走进去,飞上去,甚至睡在它的心跳上。
陆地上,山体过山车沿着崖壁疾驰,尖叫声被峡谷拉得很长很长;空中,翼装飞行的测试员像鹰一样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江面上,摩托艇劈开碧波,拖曳伞在蓝天里开出一朵朵彩色蘑菇。
我站在卧佛观景台,看脚下清江画谷的50里核心段在夕阳里铺展——《中国国家地理》说这里是“中国最美江河峡谷”。那一刻我觉得,它说得太保守了。
入夜,景区的人领我们去看规划中的悬崖酒店。他们说,未来这里会有几间客房直接嵌在绝壁上,躺在床上,脚下就是千米深渊,枕边就是江涛入梦。我趴在临时的围栏边往下望,崖壁底下有渔火零星亮起,那是土家人夜捕的小船。对岸的山脊上,隐约传来几句我听不懂的渔歌对唱。
我突然想起发布会上那句话:山水为卷,文化为墨,极限为笔。
这座峡谷等了一亿多年,等来了一场岩浆喷涌,等来了江水切割,等来了一代代土家人在崖壁上凿出盐道、唱出山歌。如今,它等来了一群愿意以垂直的角度重新丈量它的人。
返程的路上,朋友发来消息:怎么样,值得推荐吗?
我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清江渐渐被隧道吞没又吐出来,最后缩成后视镜里的一抹细线。我想起电梯攀升时,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地质工程师说,这崖壁上的每一道裂隙,都是大地自己写的日记。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闯入者,不过是乘着这台银色的电梯,去读它的某一页。
车过宜昌,我给朋友回了四个字:五月再去。
不是告别,是预约。
那台418米的悬崖电梯,正在鄂西的晨雾里安静地等待着。这一次,它终于不用再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