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夜饭与炊烟
艾显品 云南昭通
我握着手机,那小小的黑色匣子,仿佛还滚着五哥声音的余温。窗外是腊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忘了浆洗的布。五哥说,回老家,在他那里团年。我的心,就在这“团年”两个字上,猛地被什么攥紧了,又缓缓松开,散作一片理不清的麻。
老家。舌尖顶着上颚,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一股陈年的、微涩的暖意,便顺着喉管,漫向四肢百骸。那暖意的尽头,是两座矮矮的、长满青草的土堆,静卧在后山的坡上。一个里头睡着母亲,二十二年了;一个里头睡着父亲,十六年了。他们并排躺着,像他们生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只是再不会醒来,拍着床沿,唤我的乳名,问我归期。
老屋门前,原是有两棵泡桐的。春末,会开一树笨笨的、淡紫的花,香气浓得发苦。树下,母亲总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就着天光,缝补我们永远磕破的衣裤。她低着头,颈弯成一个柔韧的弧度,发髻一丝不乱。我那时以为,她会一直那样坐着,天光会一直那样亮着,泡桐花年复一年,开得没心没肺。直到二十二年前那个干冷的冬日,她闭上眼,那弧度便永远地僵直了。父亲是在母亲走后的第六年,一个初春的午后,跟着去的。他走得静悄悄,像一片终于肯脱离枝头的、枯透了的叶。人们说,他是找母亲去了。从此,那两棵泡桐,仿佛也泄了气,一年年地,叶也稀了,花也少了,终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齐齐拦腰折断。老屋没了那两蓬绿荫的遮掩,一下子瘦了,矮了,在风里瑟缩着,像个无措的孤儿。
于是,年,也跟着失了魂魄。
从前过年,不是这样的。那是一种浩大而郑重的迁徙,一种近乎神圣的奔赴。腊月的风,像沾了盐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可心里揣着一盆火,脚步是雀跃的。路是土的,一脚踩下去,尘土与未化的雪混作泥泞,黏在鞋底,甩也甩不脱。远远地,望见村口那株驼了背的老槐树,心就落到了实处。再近些,便能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了。那是一天里,乡村最动人的时刻。淡青的、乳白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瓦缝间、烟囱口,袅袅地升起来。起初是笔直的一柱,带着些犹疑的怯,慢慢地,在半空中被风一逗,便软了腰身,丝丝缕缕地,纠缠,弥散,终至融为一体,将整个村庄温柔地笼在一层淡蓝的、薄纱似的梦境里。空气里,满是松枝燃烧的清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年夜饭的油腥气。那是人间烟火最慈悲的形态,是大地平稳的呼吸,是家对游子无声的、千丝万缕的招引。
母亲的炊烟,是我们兄弟姊妹的航标。无论跑得多野,疯得多远,只要看见自家烟囱里那股不急不缓、稳稳上升的烟,便知道,该回家了。厨房里,必定是雾气蒸腾的。母亲系着靛蓝的粗布围裙,脸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铿锵的、令人心安的声响。父亲则多半蹲在檐下,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沉默地劈着柴。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咔嚓”一声,爽利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新鲜的、黄白色的木纹。那声响,和着厨房里的动静,便是童年里,最扎实、最温暖的年序曲了。
年夜饭总是摆在堂屋。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擦拭得露出木纹清瘦的筋骨。菜并不珍稀,却摆得满满当当。中央必定是一钵炖得浓油赤酱的肉,油亮亮地汪着,香气霸道。母亲最后一个落座,解下围裙,搓着手,脸上是满足的、疲惫的笑。父亲不善言辞,只将最好的肉,一块夹给母亲,一块夹给我们中最小的。然后,他端起粗瓷的酒杯,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说:“吃吧。”两个字,便是一年的总结,也是一年的开启。我们哄笑着,筷子如雨点般落下。大姐那时总坐在我旁边,会悄悄把肥肉剔到自己碗里,将瘦的夹给我。她的手,是常年劳作的手,指节有些粗大,却异常灵巧,能剪出最好看的窗花。那红艳艳的纸,在她手里三折两转,一剪下去,展开来,便是活灵活现的鱼儿、鸟儿,抑或是“福”“寿”的字样,贴在糊了新纸的窗上,满屋都是亮堂堂的喜气。
那样的团圆,是瓷实的,圆满的,像一枚饱含汁水的果。不曾想,雷雨会在一个最平常的夏日午后,狞笑着,用一道刺目的白光,将大姐从我们中间,硬生生掳了去。那枚圆满的果,从此缺了不可修补的一角。母亲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眼神常常是直的,望着虚空,不知在看什么。她依旧做饭,依旧在腊月里升起炊烟,只是那烟,似乎也带上了愁绪,升得滞重,散得仓皇。
后来,父母走了。那炊烟,便彻底断了。大哥成了我们实际意义上的“家长”。直到去年,大哥也走了。他走得突然,像一堵一直默默立在身后,为我们挡风的厚墙,毫无征兆地,坍圮了。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再一起吃一顿年夜饭。那顿永远欠下的饭,成了我心里一个冰冷的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岁月的寒风。
如今,五哥接过了那根无形的、却重如千钧的接力棒。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坚持。“回来吧,”他说,“菜我来备,酒我来温。我们……总要在一起。”
泪终于滚下来,烫的,蜿蜒地爬过脸颊,流进嘴角,是咸的,涩的,像极了这些年的光阴。我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好”。
应下了,心却更乱了。坐不住,起身推开窗。城市是没有炊烟的。只有无数方正得冷酷的楼宇,切割着灰白的天。远处,不知谁家的阳台,飘出腊肠在寒风里风干的、微甜的腥气。一丝丝,一缕缕,顽强地钻进鼻腔。这气味,竟也成了乡愁的使者。
我忽然想起,那一年,母亲在灶前,一边添着柴,一边对我说:“人哪,就像这灶膛里的火,看着旺,看着亮,可总有一盆,会先冷下去。要紧的,不是守着那盆冷灰哭,是把那火星子,分给别的柴,让火,接着烧下去。”火光在她苍老而平和的脸上跳跃。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母亲的话,像炊烟一样,飘飘的,抓不住。
现在,我有些明白了。父母是那盆最先燃尽、却最暖的火。大哥是另一盆旺着的火,如今也熄了。可火星子,到底溅出来了,落在了五哥那里,落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我们聚拢,不再仅仅是为了奔向那盆“主火”,更是为了确认,彼此心里那一点未曾熄灭的温热。我们坐在一起,我们本身,就成了那柱升起的、新的炊烟。这炊烟,或许已不再从老屋的烟囱升起,但它飘散在我们围坐的桌边,萦绕在我们举起又放下的酒杯沿上,融化在我们眼角笑纹里闪烁的泪光中。
年夜饭的味道,其实从来不在菜肴的丰俭,而在同吃那顿饭的人。父母将那味道的“原初”给了我们。而今,轮到我们,将这味道,用我们自己的体温,重新焐热,调和,再递给身后那些年轻的、或许还不谙乡愁的面孔——那些侄儿,那些侄女。让他们记得,让他们将来,也能在某个没有炊烟的异乡黄昏,被一阵腊肠的香气,或是一句“回来吧”,惹出满腔复杂的、温热的泪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近的楼宇,次第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暖昧的。那不再是炊烟,却是人间不灭的、星子般的盼望。我仿佛看见,在遥远的、我几乎要忘却了模样的老家的村庄上空,无数往昔的炊烟,正与今夜城市万家窗口的灯光,悠悠地,融成了一片。
我知道,那顿在五哥家的年夜饭,我必定会去吃的。我会细细咀嚼每一口菜,会认真看清每一张不再年轻的脸。我会在举杯时,将第一杯酒,轻轻地洒在地上。
敬天地,敬光阴。
敬那永不回返的、父母在时的炊烟。
也敬我们自己——这群在人间,努力续着那缕烟,不肯让它散去的,倔强的、尘灰满面的孩子。
注:中国作家网2026年1月25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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