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母 亲
作者/张树生
“为什么要悲痛?
她无比的灵魂高翔,
凌越于红日赫赫流辉的碧落;
流泪的天使领她到天国的闺房,
那儿,德行酬她以无尽的欢乐?”
这是拜伦《悼玛格丽特表姐》诗中的几句话。我想用在悼念母亲文中,也许会安抚些许我的心。母亲走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啦!可在这四十多年的日子里我未曾忘却过,她的音容笑貌无不萦绕在我的脑海。
母亲,孙姓,名会英,生于1912年夏。旧礼教使其从小裹足,并认真精致,大不过三寸,个子不算高,体型匀称,麦色的肌肤,人长的俊巧,性格爽快,虽不识文断字,却心善为怀,礼数待人。二十岁那年经媒人之说嫁给了大她九岁敦厚老实的父亲。父亲在开滦唐山矿工作。父母含辛茹苦先后养育了我们八个子女,大哥是双胞胎,周岁不满就夭折一个,此后膝下七子女围绕。母亲是四十岁那年生下了我,也许是大龄生产,从此身体就每况愈下,贫血加心脏也出了问题。所以儿时的我很少依偎在母亲身旁,几乎是由姐姐们带大的。母亲在正房大屋住,心脏不好怕噪杂。我那时不过四五岁,和姐姐们在厢房住,清楚的记得每天早上起来,便蹑手蹑脚地到母亲的房间,生怕有心脏病的母亲受不了,然后轻轻地伏在母亲的耳边问声“妈妈好点吗?”母亲微睁开眼睛“老儿子,妈好点,妈好了点”。
唐山尚未解放,我家就住在西北井工房大院大街的最北端。工房大院的南门外是一座矸石山,山的南侧是西北井大坑,冬是冰场,夏芦荷满坑。山的西侧有个中医诊所,那里的董大夫号脉抓药很有名。隔三差五地我就陪着母亲去看病。那时母亲身体太虚弱了,加上小脚,走起路来很吃力,我便牵着母亲的手,静静地走着,一二里的路程也得走上三四十分钟才能到。
记得我七岁那年,母亲的身体好些了,便开始照顾我们,统筹全家,浆洗缝补,柴米油盐,把屋里屋外打理的井井有条。母亲的干净在左邻右舍是出了名的,每次出门她都要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斜襟蓝布褂,藏青裤黑鞋白袜。打我记事母亲每天早晨起来总要洗漱一番,然后梳髮盘纂,涂些脂粉才出门。她经常嘱咐我们,人活着必须要强,虽然日子穷,吃穿没好的,就是破衣烂衫也要洗净熨帖补好,出去精精神神的。其实母亲是个极热爱生活的人,尽管小脚不便,但稍有点精神就愿出去走走,有时还到远离西北井大院几里之外,我家自己开荒的地里看看,看看瓜豆的长势,看看是否缺水补苗。“五棵杨树”、北大沟是母亲常去的地方,这里有哥姐与父亲一起开荒种植的黍豆和红薯、花生。母亲每次去总会做些简单的管理,然后摘些成熟的瓜豆带回家,开心极了。
冬过,母亲便开始忙着拆洗被褥,她不忍铺盖一冬的东西堆放在那里,心里不舒服。浆洗过后的大单,母亲总要晾晒到九分干时,用棒槌在锤石上捶打,一连几天便听到“砰砰”的捶打声。她说,这样锤过的单子做出被褥来才“四至”(意思是平整)。只要母亲精神点,她是闲不住的人,母亲的干净近乎于洁癖,屋里屋外总是洗涮收拾的干干净净。伏天刚过,母亲便又开始为我们准备冬装了。哥姐们大都参加了工作,母亲为他们操心少了,大都是为三哥我俩,一直到我俩插队下乡在农村,都是母亲早早把棉衣棉裤给我们做好,生怕我俩冻着。
二姐生小敬那年患上奶疮住院,正值数九寒天,母亲怎能坐得住,整天提心吊胆。本来就瘦小的姐姐,被奶疮折磨的更憔悴了,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临过大年,母亲让我用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看望二姐。晚上,寒风凛冽,不用说后座驮人,就是自己骑行都很吃力。我知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姐姐病的那样,一个人在医院,母亲的心放不下呀!一路上母亲无话,我只顾迎着呼叫的风,气喘吁吁地用力蹬着车子,自行车左右摇摆晃得厉害。到家后母亲不忍地说:“老儿子忒累吧?”我嗯了一声,母亲不无疼爱地接着说:“老儿子,妈是怕累着你,一路上我在后边两手撑着,屁股始终没敢落座呀,生怕你费劲儿。”听后我差点没笑岔气,“我的老妈,我说怎么觉得车子老晃荡呢?你屁股不落座,双手撑着,你累了,车子还不稳,我不是更费劲儿嘛!”母亲也笑了。母爱是任何一种爱都无法替代的,是天下最纯最真最无私的爱!文革那年我刚十四岁,与几个同学结伴去了南方串联,先到了湖北武汉,后去了湖南长沙,并到韶山参观了毛主席的故居。在外地串联的几十天日子里,母亲没有一天不是揪着心的,几乎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宿踏实觉。那时交通不方便,通讯更落后,写封信路上要走很多天。回来后听对门的姜大叔说,自从我走后,母亲天天到离家不远的公交站点等我,眼巴巴地看着,盼着我早点平安回来。
插队下乡那年麦秋,我当电工负责麦场上用电机打麦子,为抢时间,一连多少天熬夜,加上天热吃的没注意,得了急性肠炎,只好放下工作回家治疗。母亲见了格外心痛,就像小的时候那样照顾我,一会儿摸摸热不热,一会儿问问痛不痛,端水送药,并煞费心思地在饮食上为我调理。记得病情稍微见好,母亲知道我胃火大,对我说,“老儿子,妈给你包点小白菜馅的饺子吃吧,不腻,小白菜去毒还败火,好吗?”朦胧之中,母亲做好了端到我面前。不觉之中我吃了不少,母亲开心的望着我高兴地说“唉,老儿子好喽,我老儿子今儿个好喽”!这碗小白菜的素馅饺子我终生难忘啊!一直到今天,每当我病了就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亲手为我包的那碗素馅饺子,便满眼盈泪……
七零年底,那是我插队下乡近两个年头,农村开始征兵,部队接兵的来了,得知我喜欢文艺,要带走我。因为我视力不好,怕有碍,最后我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去参加征兵,没想到经过几轮筛查,体检政审全部合格。我把消息告诉父母及家人,都为我高兴。临走的前两天,我和父母睡在一起,想多陪陪他们,因为当兵去云南,一别就得好多年。那夜几乎父母和我都没睡。我清楚年迈的老父老母听说我要离家远走,心里不好受,虽然我们在乡下,毕竟离家近,可这一走就是几千里,说啥他们的心也放不下呀!我故意找着话安慰她们。夜很深了,窗外刮着西北风,母亲喃喃地说,“老儿子,你插队下乡那阵儿我也没这样心里不好受,可这次你走,我的心怎么就……唉!一走就是几千里,你行吗?”我知道母亲流泪了,我也强忍着没让泪流下来,“妈,你放心吧,有这两年的农村磨练,还有啥苦不能吃?没问题”。“冷呀,热呀都得自己注意,到部队常给家写信,都惦着你呀”,“嗯、嗯”我应诺着。
听父亲说,走的那天母亲早早地站在军车可能路过家的地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迎着风,盼着能看见我,哪怕能远远地看我一眼。
1976年春天,我由国防科工委廿四基地政治部调到解放军第275医院政治处任宣传干事。那年5月29日,云南西部龙陵县先后发生两次强烈地震。第一次发生在20时23分18秒,震级为7.3级,第二次发生在22时0分23秒,震级为7.4级,两次共伤亡数千人。消息很快传遍全国,人们都为云南人民攥了一把汗。“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听到这条新闻寝食难安,立马让哥哥给我写信问情况,问我怎样,是否平安。在信中再三地叮嘱我多加注意,晚上睡觉精细些。母亲遥远的牵挂让我泪眼朦胧。
打了报告,准备七月底休假回唐山看望父母和家人。那时物质生活非常匮乏,什么都按票证供应,尤其是细粮按比例配给,很少。听说我要回来,父母省吃俭用准备了一缸大米一缸白面。
八一临近,我正准备上路,老主任到我办公室。“张干事,有这么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我睁大眼睛,静静地等听下文。“真不好意思,基地通知咱们,八一前地方慰问团要来咱院慰问,要求咱们接待好,组织好。任务突然,你能不能推迟几天休假,接待接待地方慰问团?因为你是负责宣传的干事,等完事后再走,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商量”,我明白意味着什么,作为一名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片刻凝滞后我说,“没问题!”地方慰问团如期而至,并给医院的工作人员和病员们,带来了许多慰问品。大礼堂的演出刚结束,我回宿舍,隔壁的医务处陈主任急忙告诉我“张干事听广播你的家乡发生大地震了,唐山!广播说挺厉害。”
“哦?是吗?”我愣愣的应答着,当我听到“挺厉害”这几个字,思维立马急速地飞转,揣测着“大地震”究竟“大”和“厉害”到什么程度,父母、家人会怎样?慰问团一走,我就准备启程。可一打听路断车停了,部队暂不放地震灾区的干部战士探亲,因为当时余震不断。我多次给家写信发电报都杳无音信,家到底怎样了?父母家人都平安吗?十天、半月……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哥哥发自外县的一封信,当我打开信的那一刻,急切地找寻着“一切平安”的几个字,没有!而当我的目光定格在“爸妈都走了”这五个字时,再也强忍不住内心巨大的悲痛,泪水就像决堤的大坝,任其流淌……
父母思儿心切,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是天天掐着指头算计着我还有几天回来;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逢人便说“云南当兵的老儿子该回来啦”;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是睡不稳吃不好,等我顺利到家。没想到天妒人愿,不久前母亲还在叮嘱我云南地震要小心,而唐山突如其来的这场地震却更烈更惨,怎么也没想到会夺走眼巴巴盼着我回家的老父老母的生命啊!
十月底火车通了,我立马启程回唐山,记得是哥姐去车站接的我,下车后再也控制不住了,见到姐姐,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面对眼前的一切我惊呆了,说什么也没想到家乡会震到这样的程度,说什么也没想到唐山满目疮痍,到处是残垣断壁,到处是一片瓦砾,从车站一眼可以看到一二十里外的凤凰山。眼泪随着视线扑簌簌的淌……唐山平了,我家没了。
迁坟那天,我想看一眼父母,可实在剥离不开裹着父母尸骨的布单,哥哥们说算了吧,生要打开会伤及父母整尸的。只好呆呆地看着蜷缩的体型静静地卧在简易木箱中,当盖上箱盖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抽搐,我的心在哭泣,眼泪不住地流,爸妈,老儿子回来了,咱们不是约定好七月底相见吗?你们怎么就这样的走了?
天天盼相见等来的却是诀别,天天盼团聚等来的却是阴阳两隔!此后,我再没唤过父母,此后也再没有了父恩母爱,因为曾经的家没了。我的老母亲是在期盼、等待和思念我的日子里走的,走的是那样的凄惨。最后没有见到母亲一面也是我终生的遗憾。四十多年了,时刻思念着我亲爱的母亲。
2019.7.26


作者简介:张树生(微信名/树叶又生),毕业于云南师大中文系,中国合唱协会会员、唐山音协会员。知青生活两年,军旅生涯十二年,从事过文化、宣传等工作,历经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洗礼,后从事检察工作三十年。笔耕未闲,文创有报告文学、散文、诗词、歌词等,其中歌词数百首,代表作《我爱你多情的春天》、《校园里的歌》、《大美中国》、《昭君颂》、《白衣礼赞》、《健康中国》、《镰锤铸就大中华》等。作品被新华社客户端、中国音协、花山出版社、浙江省中小学音乐教育专刊、河北检察、唐山文学、唐山劳动日报等国家、省、市级刊物、网媒及视频号发表。并参加国家及省、市级作品大赛,多次获奖。其中,《镰锤铸就大中华》荣获新华社、中国音乐家协会“建党百年•唱响中国”主题MV征集“最具人气作品”。《健康中国》作品参加国家开放大学“献礼二十大 同唱欢乐歌”全国合唱大赛,荣获国家级金奖、河北省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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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读:一泓清潭,退休公务员,河北省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唐山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公益记录者在线艺术资讯部记者。喜欢诵读,用声音传递世间美好、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崇尚“简单即是快乐”的处事理念,愿在文与诵的艺术殿堂里与您共享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