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我的母亲
文/金城
今年过年,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提着年货的人们,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日子总要过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们家被“赶”回了农村原籍。我记得那天特别冷,风很大,父亲雇了一辆胶皮马车拉着全部家当——几个木头箱子、一张破烂的大床,还有一些包裹着衣服的包袱。母亲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两边横坐在马车顶部的是我的两个弟弟,街上有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母亲却挺着腰板,脸上还挂着笑,好像我们不是被赶出城的,而是去走亲戚。
农村的老家,母亲和我们从来没去过。那是一个离我们住的城市不远的大村子,那时候大多是土坯房,几乎没有新房子。我们老家还有一处住宅,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在门口等着看我们的有一些老乡。有的是帮着搬东西的,有的是围着看热闹的,母亲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还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糖块,分给看热闹的人群和孩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煤油灯。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岁多的小妹妹没见过这种灯,一直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摇,嘴里哼着歌。我记不清是什么歌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城里那个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大弟弟嚷着要手电筒。那是我们家唯一的手电筒,父亲怕费电池,不让随便用。母亲却把手电筒拿过来,塞到他手里:“玩吧,亮一会儿不要紧。”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挤在那盘大炕上,母亲给我们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好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又好像是《聊斋》里的狐狸精。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细细的河,把我们几个都带进了梦里。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们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像看什么稀罕物。有个老婆婆问母亲:“你就是那个从城里来的?”“城里人怎么到咱们这来了?”母亲笑这说:“城里乡下都一样,都是过日子。”那些人又问这问那,母亲都一一回答,不厌其烦。有个年轻媳妇问:“你穿的这衣裳是买的还是做的?”母亲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藏青色的列宁装,说:“买的,好几年了。”那媳妇伸手摸了摸料子,啧啧称奇。母亲笑着说:“你喜欢?赶明儿我教你做。”从那以后,母亲真的教村里的女人们做衣服。她用城里带来的那把剪刀,把自己的旧衣裳拆了,一片一片地比划,教她们怎么裁怎么缝。冬天的晚上,我们家的煤油灯下常常挤满了人,都是来找母亲学手艺的。母亲一边做活一边跟她们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笑得咯咯的。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母亲跟谁都合得来。
日子确实难。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母亲就带着我们去挖野菜吃。春天的荠菜、马齿苋,夏天的灰灰菜、猪毛菜,秋天的野菊、蒲公英,她一样一样地教我们认。有回我病了,母亲背着我跑了十几里路去公社卫生院。回来的路上,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着粗气,脚步却一刻不停。“妈,我沉不沉?”我问。“不沉,”她说,“你轻得跟只猫似的。”我知道那是假的。我都十几岁了,怎么会轻呢。那些年,父亲很少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就母亲一个人撑着。她要出工挣工分,要操持家务,要照顾我们几个孩子。可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叹过一口气,喊过一声累。
冬天是最难熬的。农村的冬天冷得邪乎,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晚上睡觉,我们几个挤在一起,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母亲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们身上。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她不怕冷。可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灶门口,就着一点火光,在缝补我们的衣裳。她的手冻得通红,时不时放在嘴边哈一口气。“妈,你怎么不睡?”她回过头,笑了笑:“妈不困。你快睡吧。”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晚上黑灯瞎火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的,看东西得凑得很近。母亲就在这光底下,给我们纳鞋底,做棉鞋。她做的鞋结实,一双能穿一冬天。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有年货,我们家什么也没有。母亲就用红薯蒸了糕,用玉米面炸了丸子,用野菜包了饺子。她把这些东西摆在一张矮桌上,笑着说:“看看,多丰盛。”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真的就觉得那是天下最好的年货。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村里几个年轻人来串门。他们坐在我们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个小伙子问母亲:“婶子,你们城里人到了我们这,不委屈吗?”母亲正在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委屈的?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孩子陪着,挺好。”那几个人走了以后,我看见母亲坐在那里,好久没动。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睛偷偷看她。我看见她的手在抖,针扎了好几次都没扎进去。可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九七五年,我母亲先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工作,母亲回到了原来的单位。那天,母亲领到了工资,用报纸纸包着。她坐在我的身边把纸包打开,一张一张地数。数着数着,她的手停了下来。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然后,她哭了。那是我们被赶回家后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她用手捂着脸,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那沓钱上,滴在她的膝盖上。过了很久,母亲放下手,擦了擦脸。她看着我们,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她在笑。“没事,”她说,“妈就是……高兴。”那一年,母亲四十几岁。
从三十多岁到四十几,几年的农村生活,几年的煤油灯,几年的野菜团子,几的冬天没有棉袄。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没在我们面前抱怨过。可是那天,她哭了。后来我常常想,母亲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城里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住着漏风的房子,吃着不够的粮食,干着从没干过的农活。她怕不怕?她累不累?她想不想哭?我想她一定怕过,累过,想哭过。可是她没有。她在我们面前,永远都是笑呵呵的。她用她的笑,挡住了一切的苦。她用她的乐观,护着我们几个,让我们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没有受过一点委屈,没有缺过一点爱。
后来母亲退休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年过年,我们都会回去陪她。她还是那样,笑呵呵的,忙里忙外的。我们劝她歇着,她不肯,说:“你们回来就是客,哪能让客人动手?”年夜饭上,她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儿孙满堂,笑得合不拢嘴。我们举起酒杯,说:“娘,我们敬您一杯,祝您长命百岁。”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我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想起那那年那月的煤油灯,想起那些野菜团子,想起那个冬天坐在灶门口缝衣裳的身影。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又是一年春节到了。楼下的孩子们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烟雾里,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她站在那间土坯房的门口,笑着朝我招手。她还是那么乐观的样子,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娘”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一直笑着。像从前一样,好像永远在我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