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苏州之前,朋友问我,那么多园子你打算逛几个?我说,随缘。倒不是不上心,而是隐隐觉得,这些藏在巷弄深处的园子,不该被当成景点来刷。它们更像是一本本用石头、水、树木写成的书,需要慢慢翻,静静读。
在狮子林的假山里,我差点迷了路。那些太湖石堆叠出的迷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转一个弯都是陌生的风景。一个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兴奋地喊“妈妈我找到出口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儿绕了快二十分钟。抬头看,一座亭子就立在假山最高处,檐角翘翘的,像在冲我招手。
我在亭子里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小书。原来脚下这片假山,已经有六百多年历史了。元朝至正年间,天如禅师为纪念恩师建了这座寺园,那些奇形怪状的太湖石,据说堆出了五百罗汉的形象。我低头细看,还真从石缝间辨认出几分人形。
从狮子林出来,往拙政园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苏州会有这么多园子?
答案其实写在苏州的骨子里。这儿水网密布,出门见水;太湖里产的石头,天生就是叠山的好材料。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唐宋以后,中国经济重心往南挪,苏州成了富庶之地,文人雅士扎堆儿往这儿跑。他们有钱有闲,偏偏又留恋城市的热闹,舍不得归隐山林,就想着在自家院子里,凿一池水,堆几座山,把大自然缩小了放进来。这就是苏州园林最早的来由——“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怡,身居闹市而有林泉之乐”。
拙政园是我逛得最久的一个。从东园走到西园,从远香堂走到三十六鸳鸯馆,我在一处水廊边停下来,看水里倒映的树影发呆。旁边一位老先生看我站着不动,凑过来问:“头一回来?”我点头。他笑了:“那你得慢慢看,这园子快五百年了,一天看不完的。”
五百年。明朝正德年间,一个叫王献臣的御史官场失意,回了苏州老家,在现在这块地上建园种树,取名叫“拙政园”。名字来自晋代潘岳的《闲居赋》——“拙者之为政也”。失意的人把心思都花在了园子里,假山怎么堆,水怎么引,花木怎么种,都和当时苏州的大才子文征明反复商量。我站在小沧浪水院前,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某个午后,他们俩就着茶,讨论哪儿该种棵梅树,哪儿该搭座小桥。
从拙政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沿着平江路慢慢走,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两边是老房子改的茶馆和杂货铺。路边有个大爷在拉二胡,曲调我听不出来,但挺好听。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掏出手机查了查苏州园林的历史。
原来苏州的造园史,比我想象的还要久远得多。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建都姑苏,就开始在太湖边大兴宫苑。寿梦的“夏驾湖”,阖闾的“姑苏台”,夫差的“馆娃宫”,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只不过那些王宫苑囿太过宏大,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剩些名字,活在古书里。
真正意义上的私家园林,要到东晋才出现。那个叫顾辟疆的人建的“辟疆园”,据说是苏州最早的私家园林,号称“吴中第一名园”。可惜现在也只剩个名字了。倒是南宋时建的网师园,元朝建的狮子林,明朝建的拙政园、艺圃,清朝建的留园、耦园,一代代传了下来。
1997年,拙政园、留园、网师园、环秀山庄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两年后又加了五座。联合国的人评价说,苏州园林是“咫尺之内再造乾坤”的典范,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取法自然而又超越自然”的深邃意境。
二胡声停了,大爷起身收摊。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青石板泛着路灯的光,湿润润的。忽然想起白天在拙政园里看到的那副对联:“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园子里的蝉鸣鸟叫是真的,但那种“静”和“幽”,却是设计出来的。
这就是苏州园林的妙处吧——他们把对自然的向往,对人生的感悟,全都揉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用一池水,代表江湖万里;用几块石头,模拟太华千寻。让你在闹市里走着走着,一转身,就撞见了一片山林。
第二天临走前,我又去了趟网师园。这是苏州最小的名园之一,占地才半公顷。但走进园门,步步是景,处处有水。殿春簃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刚冒出一点红意。我在“月到风来亭”里站了一会儿,亭子临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朋友发微信问我在干嘛。我回:在看一座八百年的亭子,吹五百年前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