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若有情树亦老,人间滋味在榕荫
刻满岁月沧桑百岁榕
就是这棵古榕树,头顶着青天,脚踏着大地,任由风吹日晒、雨淋霜残,却依然巍巍不倒,挺直腰杆。一百三十多个春秋过去,它还是那般枝繁叶茂,绿荫如伞,仿佛光阴在它身上只是缓缓流淌的溪水,带得走尘土,却带不走根脉里沉淀的岁月。它站在那里,不说话,却把所有痕迹都刻进年轮;它张开树冠,不言语,却把所有的滋味都收在荫下。
一、儿时驿站:榕荫下的歇脚时光
那时候,这棵古榕要两个成年人张开双手才可以环抱。它长在两溪流汇合处与三叉路口旁,一条乡间公路由此而过。因养分充足,故长势特好。四十年前,那时候交通欠发达,山里人家经济落后,很少家庭能买得起自行车,出门全凭一双赤足。里面的两个大队几千号人出入办事,走亲戚探亲友,下永汉、增城、广州赶市集都得由这里经过,走累了,他们就在榕树下歇脚,在小溪边用双手捧起清溪水咕噜咕噜喝个痛快,百姓们路过此地都会情不自禁的坐在榕树下恬憩,在那时,榕树下就是过往群众歇息的如意驿站。
二、风雨庇护:一方清凉慰苦辛
一直以来,这棵古榕树为民众以及过往商旅遮风挡雨立下汗马之功。在我的记忆中,夏季骄阳似火,酷热难熬,就地劳作的农人,在炎炎夏日,每当被骄阳烤得大汗淋漓是,都会钻进古榕树下歇会儿,就一阵功夫,一身汗水很快就已褪去,因为树下凉意阵阵,让人好不惬意。当地人或是来往过客,每到这里遇上暴雨狂风时,照样跑到树下躲避,枝繁叶茂散开的榕树大冠,就像是一柄巨型擎天雨伞,把雨水遮挡得滴水不漏,将风力削弱灭其气焰,让人们甚是感激不尽。那时候家家户户还没有电风扇,附近的村民总会在炎热难熬时,就会来到古榕下悠然偷懒、乘凉,以此度过三伏酷暑之季。
三、年轮刻痕:树荫下的时代回响
古榕树记下了岁月痕迹,也记载了历史沧桑。在那年那月那时,好多事情都会发生在突然之间。现在回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那时候干什么劳作或事情,都带着浓浓的政治色彩。青年突击队在“农业学大寨”、“以阶级斗争为纲”精神鼓舞下,休息间或是中午收工后,大队民兵营或者相关领导,会突发性召集突击队成员或全大队民兵青年,在树阴下教唱革命歌曲,学习《老三篇》毛主席著作名篇。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学唱《沂蒙颂》,那一天太阳炙烤着大地,刚鸣锣收工,民兵营长突然发令全体队员在古榕树下集合,说的就是学唱革命歌曲。有时候公社派放影队下乡,也会在古榕树下放电影,记得清楚的一次就是放《渡江侦察记》这幕电影。
历史就是这样捉弄人。有一天上午,春耕工作正在进行中。各生产队都在热火朝天地在田间插秧劳作,忽然间远处传来呼叫口号之声,侧耳细听,才听清楚是呼叫着“打倒地、富、反、坏、右分子”,”打倒破坏春耕生产分子郑**”……等对伍近前,才知道是邻村的郑叔,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送着。他胸前挂着一块大字牌,上面用不太正经的毛笔字书写着“打倒地富反坏右分子郑**”,头上还戴着一顶高高的尖角纸冒,周围也写上了不堪入目之语。在后面押送郑叔的民兵人员,时不时还将郑叔的头往下按。不许郑叔抬头挺胸。接着将郑叔押解到古榕树下,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批判大会,郑叔这次是被逼着跪在石板上,不准抬头,脸也被染上墨水了。接着就是由领导先发言。他先强调春耕生产的重要性,然后就是数落郑叔怎样怎样破坏春耕生产之类的话,再接着就是各生产队代表轮番上阵发言,把郑叔往死里整,中间还有人领头高呼之前已呼过的口号,来来回回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整一个上午的春耕生产宝贵时间就在古榕树下与郑叔一起度过了,但郑叔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其实郑叔像这种遭遇也不止这一次了,他遭罪是因为那天早上开工时说了“这么早开工了”这句话,被旁听者变着味道传到领导耳边而生事。我替郑叔鸣不平。但那年那月谁敢顶风作浪?
四、荫下百味:往事如叶落又生
古榕树下的故事太多,多得像落叶,一层覆着一层。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悲伤者曾在树下痛哭流涕,垂足顿胸;年轻人也曾在此牵手低语,谈情说爱,说尽懵懂情话;农人劳作间隙,总爱聚在树下歇脚,说长道短,苦中作乐。种树人早已不在,可他亲手栽下的榕树,却活过百三十余年,如今要四个成人伸手才能合抱。岁月无声流淌,人事几经更迭,唯有这树、这荫、这树下流淌过的所有瞬间,被收进历史的深潭。风一吹,漾开的都是往事的涟漪;人一走,留下的却是说不尽的、属于这人间的——榕荫滋味。
作者:江柏友
2026.04.05日于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