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有个说法,叫“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水是看了,山却一直没爬。这个秋天,我终于找了个周末,往成都西北方向去了。
从犀浦坐城际列车,半个小时就到了青城山站。出站换景区公交,一路往山里开,窗外的楼房渐渐退去,满眼的绿色铺上来——不是北方深秋那种枯黄,是南方特有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走进山门,最先撞见的是建福宫。它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丈人峰下,红墙青瓦,檐角翘翘的,不像道教宫观,倒像是谁家藏在深山里的老宅院。殿里供的是宁封真君,传说轩辕黄帝曾在此向他问道。我站在殿前读那副长联,三九四个字,从青城山的风景写到道教的历史,一字一句都是读不完的故事。一位道士坐在廊下抄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外面游客来来往往,他却好像听不见。建福宫始建于唐代,眼前的殿宇是光绪年间重建的。秋风穿过古树,沙沙作响,像是把一千二百年的时光都吹成了声音。
从建福宫往上走,路开始变陡。石阶一级级往上延伸,两边是密密的楠木林,树冠遮天,只有偶尔漏下的几缕阳光,碎在石阶上。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的响声,呼吸之间全是草木的清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天然图画坊。这是一座横跨山路的亭阁,十角重檐,像一把撑开的纸伞,踩在满是翠意、清幽寂静的山脊上。站在这里往后看,云雾在峰峦间流动,那些若隐若现的道观殿堂浮在云海上,像个微缩的天上宫阙。难怪清人叫它“天然图画”,人站在这里,就像站在画框外面,往里面窥看。
穿过五洞天,地势变得险要起来。一边是陡峭的崖壁,一边是深邃的山谷,石阶悬在半空,走得人心惊。路边立着一块巨石,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的缝,像是被什么劈开的。旁边有块碑,说这是张道陵天师降妖时掷笔劈开的,所以叫“掷笔槽”。光绪年间天师亲笔手书的“降魔”二字,就刻在崖壁上。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石头冰凉,边角却被岁月磨得光滑。传说真假我无从验证,但那种跨越千年的想象本身,就足够让人心动了。
天师洞出现在一个转弯处。白云溪和海棠溪在两边潺潺流过,道观就建在两溪之间的小山坪上,千年道观,就这样“长”在了山水里。跨进山门,迎面是一株银杏,黄澄澄的叶片铺了一地。
“这是咱们这儿的‘活神仙’,张天师亲手种的。”正在扫叶子的道长看我正愣愣地仰头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一千八百年前?我有点不敢相信,但它站在那里,粗壮的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枝丫繁茂得遮了小半个院子。道长的扫帚轻轻拂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说这不算最大的,后面混元顶上还有一株,十二个人都抱不拢。我凑近看,树干上有些焦黑的疤痕,是雷击留下的。它经历过山火,也挨过雷劈,次年又从残败的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它就这么活着,看着人来,看着人走,看着朝代更替,但根始终扎在这片土地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银杏,是天师道没断过的那口气。
天师洞原名常道观,始建于隋朝大业年间。观后有石窟,传说张道陵天师当年就在那个石洞里结茅传道。走进那间小小的石室,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公元143年,“天师”张陵来到青城山,选中深幽涵碧的深山,结茅传道,青城山从此成为道教的发祥地。整整一千八百多年过去,石壁上隐约还能看出当年张天师设坛的痕迹。一个道士正在里面打坐,一动不动,像是和那些石头融为了一体。
走出天师洞,继续向上。朝阳洞嵌在崖壁里,像一个不深不浅的天然凹穴。古人曾在这里修建木楼,悬在峭壁之中,据说能看见日出时第一缕阳光。我没赶上日出,但坐在那里歇脚时,山风穿过岩穴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从朝阳洞出来是九道拐,石阶又窄又陡,弯弯绕绕,走得人喘不过气,只好在石阶旁的石头上歇一阵再往上。
上清宫出现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它是晋代修建的,是青城山最高的道观。殿内供奉着太上老君和吕洞宾的塑像,据说蒋介石曾在此题写匾额。门口那副于右任的楹联——“于今百草承元化,自古名山育圣人”,写尽了这座仙山的灵气。宫后的石阶通往青城山最高处——老君阁。
海拔一千两百多米的青城第一峰上,一座九层高的阁楼巍然矗立。登上顶层的观景台,四面是绵延的群山,郁郁葱葱。天气晴好,远处的岷江在平原上蜿蜒如丝带,而大面山峰峦叠嶂,万木葱茏。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
下山的路上,我想起杜甫那句“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为爱丈人山,丹梯近幽意”。一千二百年前,诗圣也曾站在某条山路上,和我看着同一片风景吧。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暗下来。回头望去,青城山隐没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脑子里装满了一整天看到的和听到的:建福宫廊下毛笔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天师洞银杏叶落在地上的簌簌声,还有老君阁顶上风吹过檐角铃铛的清脆声响。
这一趟,我没问道成仙,却在那些千年的风里,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