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块砖的造化,也是我的。
那天,书法老师魏佳不经意间的一次汉砖的课堂作品展示,让这个故事成为了故事。
我能否也完成一次青砖的雕刻,体验古砖雕刻的感觉呢?
这个想法让我有了尝试雕刻仿古砖的历程。我在城市角落里、荒地、菜园边上不断搜索、寻觅……去找那残砖烂瓦。
它静卧在荒草与瓦砾之间,不知历经了几番寒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承着雨打,覆着苔痕,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拾起它的那一刻,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沉实的凉。我拂去泥土,看清了它青灰色的质地,和侧面那几道早已模糊、却仍可辨的绳纹——像是古老文明在它身上留下的一串暗语。它曾是宫阙的一角,还是某段瓦舍的筋骨?我无从知晓。它沉默着,将所有的前尘旧事,都收敛于一身厚重的寂静里。
将它带回案头,用水细细洗过。清水流过砖面,仿佛也流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它不再是“破砖”了,洗去尘泥,它显出一种朴拙、安详的气质。我忽然想,它的命途,或许不该止于在某个角落,静待着再度化为泥土。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照亮了我的心神——何不将它刻成一尊佛?
这个念头,与其说是我的构思,不如说是我与它之间一场无声的对话后,所得的灵犀。
于是,刻刀便代替了笔墨,在金石相触的清音里,开始了我们共同的修行。刀刃游走,砖屑飞溅。未几,释迦牟尼佛的轮廓,便在古砖的肌理上,渐渐清晰起来。我刻他低垂的眉眼,那是悲悯,也是内观;刻他静谧的唇角,那是微笑,也是无言;刻他端坐的莲台,那是不动,也是庄严。在这极致的专注里,时间仿佛停滞了。我不是在雕刻它,我是在唤醒一个本就沉睡在它深处的、清静的灵魂。
当最后一刀落下,我以朱墨为它传拓。宣纸覆于其上,朴扫轻轻,待纸揭起的一瞬,连我自己也为之屏息——丹砂灿然,佛光流溢。那沉静的朱红,与古砖的苍青在拓片上交融,历史与信仰,刹那相逢。佛像高居四尺仿古宣的顶端,下方是大片的留白,虚静得如同宇宙初开。我提起笔,在空白处题下跋文:
古甓法身
得青甓一方,砖侧纹饰漫漶,如见往昔。遂以之为法座,虔刻释迦瑞相。丹砂拓就,但见:
莲台不动,寂默说法;
朱墨灿然,如传心灯。
……
朋友们见了这张拓片,无不爱不释手,索求者众。欣喜之余,我亦生出些许疑虑:这古砖出身不明,刻佛于此,是吉是凶?赠与他人,是否妥当?
我将这困惑道与一位智慧的朋友。他听后,淡然一笑,说:“君之疑虑,是着了相了。当您以清净心刻下佛像时,此砖便已不是凡砖,而是法座。昔人制砖,不知终为佛所栖;今君雕佛,正是以般若智慧,转境化俗。是您度化了这块砖,使它免于尘埋,得受瞻仰,这是它无上的吉祥。”
我心胸为之一阔。然而,另一个更深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我问魏佳老师:
“当初你突然萌生了教砖刻的想法,我看到那破砖时就想,如果砖有轮回,它经历了无数的风霜雪雨,风吹日晒,它从土里来,最终还要腐烂变为黄土,今时,你发善念,我捡它回来,让它不至于变成泥土,坠入轮回,那么,究竟是我度了这块砖,还是这块砖,它自有其命定的轮回?是它的命好,遇见了我;还是我的缘深,恰恰遇见了它?”
这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我凝视着这方朱拓,忽然了悟。哪里有什么“我”与“它”的分别呢?魏老师布置了目标,是她让我去度砖,我把废砖刻成了佛,是我度了砖,但也是砖度了我。
是我,给了它新的形骸与生命,让它从尘泥跃入殿堂。然而,不也是它,在我纷扰的尘世中,给了我一段澄澈的时光么?在雕刻它时,我的烦躁、我的焦虑,都被这刀刀笔笔磨得平和、安详。它引我进入那种“制心一处”的禅定,让我体会到了创造的法喜。它用它自身的经历,向我无声地开示着“无常”与“缘起”的至理——它从泥土而来,历经烈焰烧灼,成就为砖;继而被人使用,又遭遗弃,埋没于荒烟蔓草;最终,它等来了我,被刻成佛,成为众人珍视的宝物。这何尝不是一场生动的轮回演示?
它的命好,我的缘深,本就是一体两面。它的“好命”,正为成就我的“深缘”;而我的“深缘”,也正是它“好命”的华彩乐章。我们,不过是在因缘的河流里,恰好相遇的两叶舟,彼此轻轻一撞,便都航向了更开阔的水域。
如今,再有人索求拓片,我便欣然相赠。这已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一种“法布施”。我将这方由古砖、佛像与我的心念交融而成的作品送出,愿见者能拂去心上的尘埃,照见本自具足的觉性。这方古砖的旅程,还在继续;它所承载的寂静的法音,将通过这一张张拓片,传得更远。
而我,也将继续前行。带着这份由一块砖所带来的开阔与释怀,走向更远的未来。我知道,未来的路上,还会有许多这样的相遇,在等待着我。艺术的修行,生命的修行,尽在其中。
刀斧停息,梵音方起。度砖,度我,原来是一场相互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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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谨记于乙巳仲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