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题材的写作,最容易落入标语式抒情,沉溺于慷慨激昂的辞藻,却远离普通人真实的心跳。《家国七帖》这一组微型短诗,可贵之处,便是把宏大的家国命题,拆解成一个个可触摸的生活细节,让山河、故土、时代,落脚于舌头、军靴、门牌、一张小小的公交卡。七帧短镜头,七份人间心事,拼出一幅属于当代中国人的精神图谱。
家国七帖(组诗)
作者|溪浣雪(河南)
◎ 方言
在外地说了十年普通话
接起老家电话
舌头,自己拐了弯
◎ 边防
巡逻回来,靴子里倒出雪
他拍了张照片
配文:挺好的,不冷
◎ 春运
抢了七天票,站了十二小时
村口那盏灯
从爷爷辈,亮到现在
◎ 国旗
我举过最重的东西
是小学操场那一面
风大的时候,两个人才拽得住
◎ 门牌
老屋拆了,槐树砍了
父亲把门牌号
钉在新楼阳台,朝南
◎ 护照
机场安检,前面那人
护照里夹着一张
老家的公交卡
◎ 高铁
爷爷说,当年进京
走了二十八天
今天我上车发语音:到了,不晚
诗人不写金戈铁马,不堆砌颂赞,而是俯身观察众生。《方言》写漂泊,十年异乡普通话,一通老家来电,舌头便不由自主拐回乡音。没有浓烈的思乡哭诉,只是生理本能一般的语言回转,道出刻在血脉里的故土烙印。故土,从来不止是地理坐标,更是融在言语习惯深处的记忆。
《边防》以极简三行刻画戍边人。靴子里倒出积雪,是严酷环境真实的注脚,而朋友圈一句轻描淡写“挺好的,不冷”,是军人独有的隐忍担当。苦难不声张,思念不外露,家国安宁的背后,是无数这样默默扛下风雪的普通人。
组诗多处运用时空对照,在今昔碰撞之中看见时代流转。《高铁》将祖辈二十八天漫漫进京长路,和今人高铁上一句简短语音并置,山河依旧,行路已然换了人间。《春运》里,肉身奔波的辛苦之外,村口灯火跨越几代人,恒久等候游子归来。时代飞速向前,而人间盼归的心意从未改变。
变迁之中也有失去与坚守。老屋拆迁,槐树伐去,父亲将旧门牌钉在新居朝南阳台。旧的居所已然消散,人便把故土符号随身携带。而《护照》中,护照代表远方世界,夹层却夹着一张老家公交卡,一张普通卡片,成为漂泊者精神上的归乡凭证。
《国旗》回归童年记忆,操场之上,风中沉重的旗帜,是少年时代最真切的家国启蒙。整组作品由个人记忆、游子漂泊、边疆守护、时代变迁共同构成。家国,是方言,是风雪,是灯火,是一块门牌,一张旧卡。
好的家国诗,不是高高在上的宣讲,而是看见每一个普通人。诗人把敬意与共情交给生活现场,于细微器物与寻常瞬间,打捞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共同的情感,小篇幅承载大格局,含蓄深沉,余味悠长。(娜娜)
□诗评人简介:娜娜,00后,写手,新大众诗评人,时装设计师兼模特。新大众微诗选刊特邀诗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