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征赋
纪念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九十周年
作者/陈瑞早
序
节届深秋,霜落高塬,风过延河。余立于吴起镇之残碑前,见石面斑驳,字迹漫漶,而"长征"二字,犹存铁色。仰观天宇,雁阵南去;俯察沟壑,野菊自开。忽忽九十年矣。二万五千里路,以车马计之,不过旬日;以血肉量之,则一寸一命。乃焚香三拜,援笔为赋。非敢言文,聊以告慰:凡走到这里的,与没能走到这里的,都在这一篇里。
一、辞别
赣南十月,霜风初起。于都河畔,夜雨如铅。八万六千人行于田埂,不举火,不喧哗。草鞋裹布,斗笠遮雨;枪挑残月,担压双肩。印钞的石印机、兵工的机床、医院的器械、印报的铅字——一个初生的政权,把家底都背在了背上。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断的脐带。河上架浮桥,门板拆尽,寿材献出。老表立于水中,以肩承木,以背当桩。水寒刺骨,无人出声。老母倚门,问归期于何日;妻子牵衣,望征人于何年。队伍里有"红小鬼",十四五岁,个子还没有枪高,瞒着爹娘跟上队伍,走了三十里才被发觉,遂不许他回。"儿去矣,革命成功,即归故里。"此一去,八万六千人。归来者,七千。
二、血路
湘江十一月。五昼夜。天上飞机,地上重兵;四道封锁,一道比一道紧。辎重如山,行动如牛,队伍拖成长蛇,正撞进口袋。江水原不甚宽,那一夜却宽得无法渡过。血流进江里,江成了红的;尸浮在水面,水成了岸。此后三年,沿江百姓不饮湘江水;此后十年,不食湘江鱼。非不敢,是不忍。八万六千,过江之后,三万余。自红都至湘江,不足千里。千里之内,五万余人倒下。有连队打到只剩一个旗手,旗手把旗插在阵地上,人坐在旗下,再也没有起来。然后,是山,是水,是雪,是泥。四渡赤水,兵无常势,往来如风,敌军对着地图发呆;巧渡金沙,七只木船,三十七名船工,七天七夜,渡三万之众,追兵赶到江边,只见江水东流;强渡大渡河,十七勇士,一叶扁舟,于枪林弹雨中夺岸;飞夺泸定桥,二百四十里山路一昼夜奔到,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攀着十三根铁索,在火墙里向前爬——铁索烫手,脚下是咆哮的江。夹金山,六月飞雪。单衣草鞋,姜汤辣椒。有人坐下歇息,就再没有站起;有人把最后一件棉衣让给别人,自己冻成一座雪雕。过草地,千里沼泽,无村无树无鸟。皮带煮了三遍,煮软了,切成小块,一人一口;草根嚼到发甜,也觉得是人间至味。夜里下雨,背靠背坐着;天亮时,有人还坐着,身上已凉。战友不忍叫醒他,替他整整帽子,说:"他累了。"有一笔账,算给后人听:二万五千里,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红军倒下;三百六十余日,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场战斗;全军出发三十余万,抵达陕甘三万余人——每四人中,只有一人走完这条路。这不是一支军队的行军速度。这是一个民族把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铺在路上。
三、转身
一九三五年一月,遵义。城小,楼旧,炭盆里的火不旺。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人,在这里开了一个会。会开得不算和气,话说得很重。有人说:这样打下去,要亡。于是改了。改的不是一个战术,是一条路——不再照抄外国的本本,而是照着中国的山、中国的水、中国的老百姓,重新走。此一改,中国革命拐了一个弯。弯很小,历史很大。
四、落脚
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九日,陕北吴起镇。队伍从山梁上下来,七千余人。衣衫褴褛,头发长过耳,许多人赤脚,脚板上是层层血痂。枪里的子弹不足十发,马瘦得能数出肋骨。他们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立足。他们只知道,走了一年,该有个地方,让活下来的人睡一觉。黄土高原的风,硬,干,带着小米的香。窑洞的灯亮了。老乡端出一碗热汤,说:"到家了。"十月,直罗镇一仗,歼灭敌军一个师又一个团。这一仗,为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举行了一个奠基礼。一年后,一九三六年十月,甘肃会宁,宁夏将台堡,三支队伍会师。四支队伍,从四个方向,越过雪山草地,越过人间的绝境,在黄土高原上,把手握在了一起。
五、重生
于是我知道,长征不是"走"出来的,是"死"出来的;不是"胜"出来的,是"剩"出来的。八万六千减去七千,等于七万九千。这道减法,任何一个识数的人都会算。可这道减法算不出的,是那七万九千人,用死,为七千人换来一条活路;用不归,为一个民族换来归途。有一种牺牲,叫重生。种子入土,是要烂掉的;可烂掉的那一粒,长出了后来的千顷麦浪。骨头埋在路边,是要化掉的;可化掉的那些骨头,垫高了后来人走的路。他们没能看见天亮,所以他们自己成了天亮以前的那一点火。雪压千山,压不弯一根脊梁;风穿万里,吹不灭一点火星。斯诺说:这是军事史上最伟大的业绩之一。他没有说的是——这业绩的代价,是一代平均年龄二十岁的人。
六、结语
九十年了。于都河的浮桥早没了,河上有了大桥,车流如织;湘江的水清了,两岸稻花年年白;夹金山上通了公路,游客穿着羽绒服拍照;草地成了景区,栈道修得很好,走上去不再陷。那些地方,如今都很好。好得让人几乎忘记,那里曾经死过那么多人。可我们不敢忘。因为我们今天走的每一步平地,都是有人从山上滚下来铺的;我们今天每一个平常的早晨,都是有人没能等到的明天。山河无恙,是你们所愿;山河更好,是吾辈之责。谨以此赋,献给走到陕北的七千人,也献给没有走到的七万九千人。你们走在路上,也就走到了今天。
写于 2026 年 10 月 22 日

附:长征总账项目数字中央红军出发1934年10月,8.6万余人,夜渡于都河湘江战役后1934年12月,锐减至3万余人抵达陕北吴起镇1935年10月19日,7000余人中央红军减员近7.9万人,约每4人中仅1人到达(全军口径)行军里程二万五千里,纵横十余省战斗600余次,平均每3天一场江河与山峰跨江河近百条,翻越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雪山20余座牺牲密度平均每300米倒下1名红军战士将士平均年龄约20岁全军(三大主力)出发30余万人,结束时3万余人落脚与奠基1935年10月吴起镇;11月直罗镇战役;1936年10月会宁、将台堡会师说明:不同史料统计口径略有差异,本表采用权威公开表述中较为通行的一组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