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蔚蓝,漫染高原星河
作者 冶廷福(青海)
世间的湖,大抵是分了脾性的。江南的湖,像养在深闺的碧玉,笼着烟雨,沾着软风,一桨摇出去,尽是吴侻软语;平原的湖,是邻家门前那口塘,映着炊烟,载着晨昏,寻常得让人放心。唯独青海湖,是造物主落笔时,最不肯将就的那一抹——它卧在青藏高原的怀里,不吭声,不招摇,只把一身蓝,铺展得坦坦荡荡,让每一个撞见它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
高原蓝宝石
青海湖藏在青海省东北部的褶皱里,跨着海北、海南两个藏族自治州,依偎在海晏、刚察、共和三县之间。三千一百九十六米的海拔,把喧嚣挡在了云层下面。它是中国最大的高原内陆咸水湖,四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湖面,摊开在昆仑腹地上,当地人唤它"措温布"——青色的湖;蒙古人叫它"库库诺尔"——蓝色的海洋。后来世人给它起了个更俏的名字:高原蓝宝石。天光落进去,云影落进去,连风都变得透亮。
群山拢湖
这片水被群山妥帖收着。大通山、日月山、青海南山、橡皮山,四座山峦像宽厚的臂膀,把一湖碧水拢在掌心。东西一百零六公里,南北最宽处六十三公里,三百六十公里的湖岸线弯弯曲曲,像谁随手把一条丝带丢在了高原上。七百四十三亿立方米的储水量,不急不躁地蓄着,蓄出了包容天地的从容。
淡水与生灵
它不甜。每升湖水含盐十四点一三克,矿化度十二点三二克,抿一口,是淡淡的咸。可这咸,是高原的风骨,不是海水的苦涩——像西北汉子掌心的茧,粗粝里藏着温柔。湖水清透得过分,晴日里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沙石上,湟鱼影子似的滑过去。布哈河、沙柳河、乌哈阿兰河、哈尔盖河,几条河从雪山那头奔来,携着融水的凉意,岁岁年年往湖心里灌,灌出这一汪不死不涸的蓝。
高原湿地的鸟与兽
有了水,就有了生灵。三百多种鸟,几十种兽,在这片高原湿地上安了家。三月刚过,斑头雁就排着队来了,翅膀尖儿蘸着湖水的凉,在天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棕头鸥最是聒噪,掠过水面时啼一声,像跟湖水打招呼。普氏原羚是羞怯的,只在晨昏时分出来,踏着湖畔草甸碎步跑过,屁股上那撮白毛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跳动的雪。最让人惦记的是湟鱼——青海湖裸鲤。六月洄游季,它们密密麻麻挤在河口,逆着水流往上顶,银亮的脊背翻出水面,那是高原最执着的生命仪式。
湟鱼洄游
六到九月,是青海湖最舍得给人看的时候。七八月尤甚。湖岸上万亩油菜花说开就开,金灿灿地铺出去十几里,跟湖水挨着,黄配蓝,撞得人眼睛发亮。远山是黛的,天是湛的,云是懒的,风是凉的——站在花田边上往湖里望,你会觉得,大自然调色的时候,大概心情特别好。
金黄与蔚蓝
二郎剑伸进湖心里,像一把剑,也像一条舌头,舔着湖水。站在尖端往四下看,水天糊成一片,分不清边界。坐游轮出去,柴油机突突响着,把湖面犁出一道白浪,风扑在脸上,带着咸味儿,带着水腥气,带着高原特有的干净。也有胆大的玩水上摩托,轰一声蹿出去,把安静的湖面搅得热闹起来——这湖,温柔得下,也热闹得起。
二郎剑与热闹的湖
鸟岛是另一番光景。春夏时节去,耳朵先到了——鸟鸣声隔着老远就灌进来。上万只鸟挤在岛上,筑巢的筑巢,喂崽的喂崽,翅膀扇起来的风里都带着热气。它们不怕人,你站在栈道上,斑头雁就从你头顶三米的地方掠过去,翅膀尖儿差点扫着你的帽檐。
金沙湾最妙。一边是沙,一边是水,黄和蓝就这么挨着,谁也不让谁。沙丘上的沙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脚丫子陷进去,暖烘烘的。转过沙丘就是湖水,凉意扑面而来,像从三伏天一步跨进了初秋。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在别处还真找不着。
鸟岛与金沙湾
环湖公路是给慢人准备的。三百六十公里,开车一天能绕完,可你要是真一天绕完了,等于白来。最好骑辆车,或者干脆走着,一段一段地蹭。路过牧民的帐篷,狗叫两声,主人笑着摆摆手;路过经幡阵,彩色的布条在风里噼啪响,像在念经;路过一段没名没姓的湖岸,就停下来坐会儿,看水,看云,看自己。
环湖慢行
这片湖也不是一直都好。早些年,水位往下掉,湖岸线一年年往后缩,湟鱼少得渔民都下不了网,普氏原羚差点没了踪影。好在从2004年起,水又回来了——连续多年上涨,湖面一年比一年阔。普氏原羚从不足三百只恢复到三千四百多只,湟鱼蕴藏量回到十二万吨上下。人亏欠自然的,自然肯慢慢还,只要你肯改。
如今青海湖国家公园在筹建,山水林田湖草沙冰一体化保护,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巡湖人鞋底磨薄的胶底,是禁渔期渔政船上不灭的灯,是迁徙季节志愿者举着望远镜熬红的眼。
它还是一条路。唐蕃古道和丝绸之路南道在这儿交汇,千百年间,文成公主的马车碾过,吐谷浑的商队走过,朝圣者的膝盖磨过。风里藏着驼铃的回响,湖水记得马蹄的节拍。藏地的经幡、蒙古包的炊烟、丝路遗落的瓷片,都悄悄沉在湖底,让这汪蓝有了重量。
人问,青海湖到底好在哪里?我想了想,说不好。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是慢慢渗进来的。你站在湖边,先是觉得大,然后觉得静,再然后觉得小——不是湖小,是自己小。天地之间,一湖蓝水,你突然就不着急了。那些在城里攒了半年的焦虑、委屈、不甘,被高原的风一吹,被湖水的蓝一洗,忽然就轻了,轻得能跟着云飘走。
安放人心的蓝
风从远山来,水向天际流。若你哪天在钢筋水泥里喘不过气,就买张票,往西宁走,再往西走一百五十公里。不用带什么,带双能踩水的鞋就行。到了湖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咸,真实。然后你就懂了,这世上有些蓝,是专门用来安放人心的。
作者 冶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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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冶廷福,笔名太平洋,曾从事基层教育管理工作。现为自由作家,担任《心灵清泉》微刊总编辑、《西宁表情》特约作家,长期致力于心理健康领域的研究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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